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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读书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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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读书周报》是我国首家由主流媒体创办的一份读书类专业报纸。自1985年3月2日创刊以来,至今已有二十二年历史。《文汇读书周报》及时传递书业动向、学术动态、出版信息,集知识性、趣味性、可读性于一体,给人以愉快的阅读和阅读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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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春:认得几个字  

2009-10-13 11:58:1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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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近出版的《认得几个字》一书中,台湾小说家张大春向儿女解说汉字,他用浅近和活泼的语言,由浅入深,追根溯源。

    张大春渊博深厚的文字学和历史知识,以及浓浓的人文关怀,加上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童言无忌,皆为这些看似熟悉的汉字做了准确生动的注解,而儿女与父亲的对谈也生出了无限的丰富乐趣。

    恒河沙数

    七岁的儿子数学考了六十九分,他说:“你以前不是都考零分的吗?”我说你不能跟我比。

    能比,还是不能比呢?这是一个比哈姆雷特的天问还难以作答的问题。

    我自己学习数学的兴趣完全被打消掉的那个情境至今历历在目。小学二年级的一次月考,我的数学考了八十六分。当时全班考一百分的占了一多半,我被老师特别叫进办公室,站在混和着酸梅味儿的油墨纸张旁边给敲了十四下手心。

    老师的理由很简单:不应该错的都错了,全是粗心的缘故,为了记取教训而挨几下。所以一百减去八十六等于十四、一百减去十四等于八十六,这是我用膝盖反射都会作答的一个题目。

    我要不要为了让孩子记取粗心的教训而给他来上三十一下手心呢?Tobeornottobe?我猜想一阵疼痛并不能讨回几分细心的——起码我自己到现在还是经常丢三落四,而四十多年前挨了打之后能记得的顶多是老师办公室里弥漫着酸梅一般的油墨味儿。

    我能做的只是小心地问一声:“考这个分数会不会让你对数学没兴趣了?”

    “不会啊!”他说。

    “为什么?”

    “我还想知道什么数字最大,比一万还大。”

    “十万就比万大了,你不是学过吗?个十百千万十万——”

    “再大呢?”

    “十万、百万、千万,一样进位进上去。”

    “再大呢?”

    “万万更大。万万不好说,就说成‘亿’,从前中国老古人叫‘大万’、‘巨万’,都是这个意思,一万个一万就上亿了,亿是万的一万倍。”

    “比亿再大呢?还有吗?”

    “十亿百亿千亿万亿,到了万亿就换另一个字,叫‘兆’。”

    他一寸一寸地放宽两只手臂,瞪大的眼睛,似乎是跟自己说:“还有比兆大的吗?十兆、百兆、千兆、万兆,那万兆有没有换另一个字?”

    “‘万兆’就叫‘京’了。”我其实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我只知道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是这么教的,我甚至依稀记得,亿以上的数字就有“十进制”、“万进位”甚至“亿进位”等不同的说法。究竟“亿”是“十万”还是“万万”,“兆”是“万亿”还是“亿亿”,“京”是“万兆”、“亿兆”还是“兆兆”,我根本不能分辨。但是儿子似乎无暇细究,他只对更大的数字的“名称”有兴趣。

    “那再大呢?”

    我的答案也是我父亲在四十多年前给的答案:“那就是‘恒河沙数’了。”

    过了几天,我侧耳听见这一堂数学课的延伸成果,我不算满意,但是至少孩子忘记了六十九或一百这样的小数字——儿子跟他五岁的妹妹说:“有一个叫做印度的国家里面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叫恒河。恒河里究竟有几颗沙子呢?你数也数不清,是不可能数得清的,就说是‘恒河沙数’,就是很大很大的意思,懂吗?”

    这个妹妹在几分钟以后就会应用了,在游戏之中发生争执的时候,她跟哥哥说:“我会一脚把你踢到恒河沙数去!”

    厌

    我有不少讨厌读书的朋友。他们不讨厌我,我也没有必要拿建立书香社会那一套陈腔滥调去讨他们的厌。不过生命中总有这样一种时刻,他们会忽然认真计较起来,跟我争一个理:“读那么些书干吗?”

    真正读了不少书的人应该本乎受惠于阅读之故起而捍卫知识的尊严,他们也许有令人心服口服的答辩。而我自觉读书太少,没有骄人献曝的资格,只好答说:“别的更不会了,只好读点儿书。”

    可是在寒假期间,我无意间从女儿的困惑里发现了另一个答案。原来,她总在闹别扭的时候说:“讨厌爸爸!”问她:“为什么讨厌爸爸?”她是不会进一步给答案的,只重复一句:“讨厌爸爸!”有一天,在重复了这一句之后,她忽然大惑不解地喃喃自语起来:“为什么‘讨厌’的时候要说‘讨厌’呢?”

    是呀!为什么会是“厌”这个字呢?我想起《诗经》里用这个字的时候表现的意思还是“苗草盛美”之类的意思呢。越是接近《诗经》那个时代的文献里使用的“厌”字,反而越多正面的意义。

    作为“饱足”之义的“厌”,见于《老子》;作为“满足”之义的“厌”,见于《左传·僖公》;作为“合乎心意”之义的“厌”,见于《国语·周语》。即使读音成平声(如“烟”字),取义为“安然”、“和悦”之貌的“厌”,也在《荀子·王霸》中出现。

    还有一个如今已经阵亡了千年以上的音义组,就是发音如同“揖”字的“厌”,意思也就是作揖——只不过我们寻常熟知的作揖是抱拳向外推拱,而“厌”则是抱拳向内牵引——这个行礼的讲究,具载于《仪礼·乡饮酒礼》。

    整个儿看起来,“厌”字跟一个人吃饱喝足了之后,感到惬心满意、神情和悦的这么一个状态有关。正因为饱足满意这个状态是不容许失其节制、甚至不应该贪欲其长久维持的,于是,“厌”的负面意义便如影随形地浮现了。老古人使用“厌”字表达怨憎不喜之意,或多或少是基于对“吃饱喝足,惬心满意”的戒慎疑惧之心罢?

    我把这一大堆意义和用法用最简单的白话文和生活中常用到的实例解释给张宜听,到末了她只对“抱拳向内牵引”的动作有兴趣——所幸的是,当下就忘记了“讨厌爸爸”。

    几天之后,她和我的同事聊起寒假来。我的同事随口问道:“寒假好玩吗?”张宜说:“一开始还不错。”

    “那后来呢?”

    “还是天天要去国语日报上课呀。”

    “上什么课?”

    “就是玩桌上游戏呀,下老鼠棋、跳棋、这个棋、那个棋,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

    “那不是很过瘾吗?”

    “一直都在干什么一直都在干什么,有点讨厌。这就是‘讨厌’的意思,你不懂吗?”

    我的同事摇了摇头,她显然不太懂张宜的意思。但是,就在那一刹那之间,我发现了“读书干吗?”的另一个答案:一起分享了某种知识的人自有其相互会心的秘密乐趣。

    然而这不是张宜的结论。张宜当下支起腮帮子,露出无聊之极的表情(诸如“这一成不变的寒假”之类),接着,她跟我的同事说:“唉!所以我想换工作了。”

    掉

    学校规定,不论身在音乐班与否,每个孩子都要准备一支直笛。张容有一支直笛,张宜有——前前后后算起来——三支。多余的两支不能谓之多余,因为“掉了”。在买了第三支直笛之前,她还差一点把哥哥借给她应急的那一支也掉了。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经常掉东西,掉文具、掉衣服,掉任何不长在身上的东西,我也总不明白那些遗失了的东西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跟着我。东西丢了就得再张罗,通常这是要花钱的。父母亲心一疼,孩子就免不了挨揍;一旦揍上几回,许多东西就长回身上来了。

    于是身为父亲的我准备好一根比直笛粗一倍的棍子,这一天眼看是要动大刑了。

    我一个人在家,先试试下手轻重,左手打右手心、右手再打左手心。棍子在手,挥一挥、晃两晃。我勉励自己,今天下午等张宜回来,一定要咬紧牙关,施以家法。棍子在空中摇晃着、转舞着。家法。我重复告诉自己。省了棍子,坏了孩子,不能惜物的孩子将来一定如何如何……

    掉,原先就是表述“摇摆”、“颤动”之义的字。《国语·楚语》上用溽暑之际不停挥摆尾巴的牛马,来形容多征战烦扰的边境。此字从手从卓,于六书分类算是形声,而这个形声字的声符也表示一部分的字义——“卓”,就是高。《说文》的作者许慎以为,卓字有“日在十上”,“十”又表示“中央与四方”,顶着个日头,应该就是个表示“高高在上”的会意字。我却以为这“卓”的解释没那么迂曲,它就是一面高高举起、形象显著的旗子。左边加上一只手,乃是摇旗。

    从摇摆,还能引申出许多动作。像“翻转”,苏东坡有知名的十字句“潜鳞有饥蛟,掉尾取渴虎”即是。此外,也有“整理”之意。

    《左传·宣公十二年》描写善战者潇洒临阵的情态,作“掉鞅而还”(整理缰辔,从容不迫地归阵)。还有,像是更晚起的“卖弄”,如“掉书袋”一词,命意绝不是把书袋遗失、掉落而散漫一地,反而是高举、晃动、招摇,应该是从最早的那支迎风招展的旗子衍生出来的。

    但是根据《朱子语类》可知,在南宋时,这个字已经另有遗失的意思,估计和“抛开”、“扔下”、“减少”这一类的字义差不多,都是较晚出现的。

    “你认为一而再、再而三地掉东西,该不该打?”

    张宜摇摇头。

    “那么我这样问你好了:你认为爸爸喜欢打你吗?”

    “喜欢!”她笑着说。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而我不能接受,遂益发严起脸道:“你从小到大,犯过不止三十次、三百次错,我打了你几次?有没有三次?”

    张容这时在一旁抢着说:“四次——有一次是在外面餐厅,你用手掌打过一次。”

    “你不要废话,那就是三次。”我转回脸,继续对张宜说,“这样叫喜欢打你吗?”

    “你就是喜欢打我。”说时,她的声音饱含委屈,但是眼睛还在笑。

    “为什么这么说?”

    “我如果犯了那么多错,你早就打我三十次、三百次了,所以我根本没有犯那么多错。”

    我一时为之语塞,“家法”不时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心儿,一会儿,那棍子就掉了。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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